善写者与不能文者

我向来不愿对未来趋势妄下断言，但对下面这个，我颇有信心：不出几十年，真正善于写作的人将寥寥无几。

作为一名写作者，你会发现一件奇事：原来那么多人正苦于写作。这就像医生知道有多少人正为身上的痣而烦忧，电脑高手知道有多少人对配置电脑一窍不通一样，我们这些与文字打交道的人，深知有多少人渴望在写作上获得指点。

如此多人之所以在写作上步履维艰，其根本原因在于写作有其固有的难度。善于写作的前提是思路清晰，而清晰地思考本身就是一件难事。

然而，写作这项技能渗透于各行各业，职位越是显赫，对写作能力的要求就越高。

这两种强大力量的对峙——无处不在的写作要求，与写作本身那无法规避的难度——催生了巨大的压力。这便是为何一些德高望重的教授，也常被曝出有抄袭行径。在这些案例中，最让我震惊的莫过于其窃取之物的琐碎。他们抄袭的通常是最平庸乏味的套话——那种任何一个写作能力稍过得去的人，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写出的东西。这意味着，他们的写作能力，连“尚可”都算不上。

直到最近，这种对峙压力一直没有便捷的宣泄口。你可以像肯尼迪（JFK）那样雇人代笔，或像马丁·路德·金（MLK）那样剽窃；但若无从购买也无从窃取，你便只能亲自动笔。最终，几乎每个被要求写作的人，都必须设法掌握这门技艺。

但现在不同了。人工智能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。几乎所有与写作相关的压力都已烟消云散。无论在校还是在职，你都可以让 AI 代劳。

未来的世界将因此割裂，一边是“善写者”，另一边是“不能文者”。当然，依然会有人精于此道，我们中的一些人就乐在其中。但介于两者之间的中间地带将会消失。我们将不再有“文笔好的”、“文笔尚可的”和“不善写作的”人之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只有“善写者”和“不能文者”的两极。

有人会想：这很糟糕吗？当技术让一门技艺过时，它便会式微，这不是很正常吗？如今铁匠寥寥无几，但似乎也无伤大雅。

不，这非常糟糕。原因我之前已提及：写作即思考。事实上，有一种思考，唯有通过写作才能臻于完善。关于这一点，没有人比莱斯利·兰波特（Leslie Lamport）的论述更精辟：

If you’re thinking without writing, you only think you’re thinking. 

 如果你思考而不写作，你只是自以为在思考。

因此，一个由“善写者”与“不能文者”构成的割裂世界，远比听上去更加危险。它将是一个由“思想者”与“无思者”构成的世界。我知道自己想归属于哪一边，我敢说，你也一样。

此情此景，并非史无前例。在前工业时代，多数人的劳作足以让他们体魄强健。而今，若想筋骨强壮，你得专门去健身。所以，强壮的人依然存在，但仅限于那些主动选择去锻炼的人。

写作也将步其后尘。聪明人依然会有，但只会是那些主动选择去锻炼思维的人。

嗨呦嘿喂汉化组译制

感谢主要译者 gemini-2.5pro ，校对 嗨呦嘿喂

原文：Writes and Write-Nots

作者：Paul Graham